许苏民先生近日在光明日报撰文指出,中国不仅有系词“是”,也具有西方的“是”所具有的意义(如“有”),由此得出,中国也有研究“是之所以成其为是”的哲学,也即本体论。且认为,“在这方面,不仅古今相通,而且中西哲学之间也并没有什么不同”。(《我们有没有“是”》光明日报国学版,1月7日。下引此文者,不再标注)笔者于此有不同看法,想就教于许先生。
本文认为,中国有无系词“是”不是断定中国有无哲学的关键所在,其间并无必然的联系。中国的“是”没有西方哲学背景下的“是”所具有的意义。中国传统当然有哲学,只是没有西方意义下的“是之所以成其为是”的哲学。中西哲学是两种不同形态的哲学。
一、何为“是”
要想清楚我们有没有“是”,须首先对西方哲学意义下的“是”有个清晰的认识。由此,方可谈有无的问题。
“是”是西方哲学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。也有人译为“存在”、“有”。“是”的希腊文为einai,英文为to be,德文为Sein。有的前辈学者之所以主张译为“是”,是因为“是”既包括了“是”作为系词“是”的意思,也概括了“是”作为“存在”、“有”的意思。
据汪子嵩、王太庆二先生,首先提出“是”的重要意义的是巴门尼德,而对“是”进行全面研究的是亚里士多德。
在《形而上学》中,亚里士多德明确提出了一门研究“是之所以成其为是”的哲学,即后来的ontology。亚氏在《形而上学》第四卷第一章说:
有一门学问研究“是”的“是”(或译:“作为是者的是者”、“是者之为是者”),以及那些由它自身属于它的特性。其它各种特殊的学问确不是这样,因为它们没有任何一种是普遍地研究作为“是”的是的,它们只是截取“是”的某个部分,研究这个部分的属性,例如数学就是这样做的。(转引自汪子嵩、王太庆《关于存在和是》)
这门学问也就是后来的ontology,翻为“是论”或“本体论”。据有的学者考证,最初把它译为“本体论”的是日本学者。第一个为本体论下定义的是德国哲学家沃尔夫。他下的定义如下:本体论,试述各种抽象的、完全普遍的哲学范畴,如“是”以及“是”之成为一和善,在这个抽象的形而上学中进一步产生出偶然、实体、因果、现象等范畴。俞宣孟先生在他的《本体论研究》中总结了本体论三个基本的特征:“(1)从实质上讲,本体论是与经验世界相分离或先于经验而独立存在的原理系统,这种哲学当然应归入客观唯心主义之列;(2)从方法论上讲,本体论采用的是逻辑的方法,主要是形式逻辑的方法,到了黑格尔发展为辨证逻辑的方法;(3)从形式上讲,本体论是关于‘是’的哲学,‘是’是经过哲学家改造以后而成为的一个具有最高、最普遍的逻辑规定性的概念,它包容其余种种作为“所是”的逻辑规定性。”总之,本体论是运用以“是”为核心的各种范畴进行逻辑构造的思辨哲学。
通过以上的回顾与分析,我们对西方意义下的“是”与本体论有了大致的了解。我们再来看许先生是如何理解的。
许先生在第一部分首先引严复的说法,认为“西方语言中系词‘是’(tobe或is)与谓词(what)有明确的区分和表达方式,便于给概念下定义”,进而认为,中国古人也运用系词给概念下定义。
许先生之后又引了一段严复的原文,现抄录如下:
西文有一察名(what),大抵皆有一系名(tobe或is)为配。中文亦然,如《周易》八卦干健、坤顺云云,皆指物德,皆妙众物而为言者也。系,西文曰阿布斯脱拉脱,此言提,犹烧药而提其精者然。
许先生竟由这段文得出,“严复认为,中国古代哲人的‘妙众物而为言’,遵循的是与西方哲人同样的哲学思维方式”。且不论严复有无此意,但单凭中西都有系名难以断定两者有相同的哲学思维方式,其间是无必然联系的。况且,系词“是”还只是“蕴涵在哲学的思维方式和文言的特殊表达方式之中”。这种说法,更让人不知其所以然。
许先生接下来又对严复的《老子》研究作了评析。认为严复“把西方语言的系词tobe或is(‘是’)与老子之所谓‘玄’看作同一概念”。其论证过程为,严复首先以“系”译“是”,“系”又与“悬”同,而严复又以“悬”释“玄”,因此“是”与“玄”同。这样的论证真是奇妙的很,简直是自说自话。首先,“是”本来就是译名,许先生说严复以“系”译“是”,意思是说“是”就是“系”、“悬”的意思,因此后面才把“系”、“悬”也就是把“是”理解为“在哲学认识论上就是把事物的一般意义抽象出来,使之与具体事物相分离”的意思。我们由以上可知,西方意义下的“是”代表的内涵非常丰富,许先生对“是”的认识并没有严格遵守愿意。作为系词的“是”只是“是”的一种,并不代表“是”。单凭中国有无系词“是”并不能确定中国有无哲学。中国传统哲学中的“是”没有西方哲学意义上的“是”所具有的上述意义。而把“是”与“玄”等同也只是想当然而已。其实,“玄”与西方哲学意义下的“是”根本不是一回事。 把“玄”等同于西方哲学意义下的“是”没有任何学理依据。
我们首先引《老子》原文如下:
此两者同出而异名,同谓之玄。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
王弼对此有注:“两者,始与母也。同出者,同出于玄也。异名所施,不可同也,在首则谓之始,在终则谓之母。玄者,冥也,默然无有也,始、母之所出也。不可得而名,故不可言:同名曰玄。而言谓之玄者,取于不可得而〔名〕,〔而〕谓之然也。谓之然,则不可以定乎一玄而已,则是名则失之远矣,故曰‘玄之又玄’也。众妙皆从同而出,故曰‘众妙之门’也。”(转引自牟宗三《才性与玄理》)
“玄”在此只是称谓而已,只是为了言说的方便。“是”是最普遍的范畴,是“有”。而“玄”非定有,非定无,是有无之浑然为一。说“玄”是无,无中自存妙有,说“玄”是有,有即无形之有,无有之有。“玄”之意境深微广大,“玄”之为“玄”只是取其称谓而已,若执着于“玄”则正失“玄”之本意。正所谓得鱼忘筌,得意忘言。此与抽象范畴的“是”何其不同。“玄”如此,“道”亦同。“道”同样也不同于“是”。《老子》开篇便云: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道是不能言说的,是不能执着为对象的。总之,“玄”、“道”都不能理解为西方哲学语境下的“是”。
许文在这这部分还指出,“老子之所谓‘玄之又玄’,也就是西方哲学思维方式的‘是之又是’,即通过对“tobeastobe”(是之所以成其为是)的探究,来揭示事物之普遍属性、本原或终极原因。”许先生把对西方“是之所以成其为是”(或本体论)探究理解为是“揭示事物之普遍属性、本原或终极原因”的学问。可见,许先生根本没有弄清楚本体论到底是一门怎样的学问。把本体论理解为探究本原、本体的学问,这只是望文生义。中国传统哲学没有西方意义下的本体论。中国传统哲学有其自身独特的形态。
二、两种不同形态的哲学
许文在第二部分的开头就举例子来说明我们自汉晋以降也有大量用“是”来表达的哲学命题。其实例子举再多也无用。“是”本来就是翻译过来的,不看中国哲学有无“是”背后所代表的西方哲学意义下的内涵,只看中国哲学文献中有无“是”字,执着于这种字面的有无,这样的中西比较能通吗?
许先生所理解的系词“是”也即给概念下定义的意思,而通观许先生所引中国哲学诸条文献中的“是”却没有一个有给概念下定义的意思。且以陆九渊:“宇宙便是吾心,吾心即是宇宙”为例。此句中“是”没有给概念下定义的意思是显而易见的。陆九渊此句是从圆融之境说。“吾心”是指超越之心,此心即存有即活动,与宇宙感通无碍。此与西方所谓抽象推理截然不同。
许文之后指出,西方的系词“是”具有“有”的意思,中文的系词“是”也包含“有”的意思。其实这两个“有”根本不同。西方的系词“是”所具有的“有”指的是一种最普遍、最高的“有”,这个“有”是纯粹的逻辑概念。而中文的系词“是”所具有的“有”指的则是一种现实的存在。如“借问酒家何处有”之“有”就是指一种现实的存在,现实存在着一个酒家。
许文又说中国哲学中的“诚”,可“既被用作系词‘是’,亦被释为‘实有’。” 把“诚”看作一个范畴。依据似乎是后面所引相关文献。且不论许文对所引文献理解正确与否,但只靠几句相关条目,而没有系统逻辑的论证是不能随便乱下结论的。
首先,“诚”不是一个抽象的哲学范畴。《中庸》中对“诚”有精彩准确的论述。
现引如下:
诚者,天之道也。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诚者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,圣人也。诚之者,择善而固执之者也。
朱熹注云:“诚者,真实无妄之谓,天理之本然也。”“诚”是一种生命的自觉,是生命的澄明,是道德生命不断开展的状态,所谓“苟日新,又日新,日日新”也。它直接关乎人的现实存在,指向人的终极价值,与抽象概念相距何止天壤。
由以上分殊可知,中西是两种不同形态的哲学。牟宗三先生学贯中西,对中西哲学的特征有准确的认识。他说,中国哲学的形态“用一句最具概括性的话来说,就是中国哲学特重“主体性”(Subjectivity) 与“内在道德性”(Inner-morality) 。中国思想的三大主流,即儒释道三教,都重主体性,然而只有儒思想这主流中的主流,把主体性复加以特殊的规定,而成为“内在道德性”,即成为道德的主体性。西方哲学刚刚相反,不重主体性,而重客体性。它大体是以“知识”为中心而展开的。它有很好的逻辑,有反省知识论,有客观的、分解的本体论与宇宙论;它有很好的逻辑思辨与工巧的架构。但是它没有好的人生哲学。”(牟宗三《中国哲学的特质》)西方哲学以知识为中心,所以才有本体论式的哲学形态。其特征一如上文所示。这样的哲学形态始终是向外看的,总是执着于建立一个哲学系统,建立一门所谓科学的哲学。而中国哲学所开显的是一门生命的学问。何谓生命,这不是西方式的概念分解所能明晰的。此生命是道德生命。“诗云:'维天之命,于穆不已.'盖曰,天之所以为天也.'于乎不显,文王之德之纯.'盖曰,文王之所以为文也,纯亦不已”(《中庸》)。由此可知,此道德生命通天人之际。周易乾卦彖曰:“大哉干元,万物资始”,此从天命处说。《诗经·大雅·旱麓》“鸢飞戾天,鱼跃于渊”,老子《道德经》“众人熙熙,若享太牢,若春登台”,同样显天机之生意盎然。“天命之谓性”,天命内在于人,便有人之心性,方能开显人之道德生命。此道德生命的生生不息方能开出人生之最高境界。
总之,中西哲学是两个不同形态的哲学。我们不能因没有西方以知识为中心的哲学就妄自菲薄,认为自家没有哲学。更不能用西方背景下的哲学观念硬套中国固有的哲学。哲学本无固定的形态,不同的文化背景凸现不同的哲学形态,而哲学自身也在发展变化。我们当下的工作是在现有的语境下深入挖掘中国所特有的哲学智慧,而不是跟在西方哲学的后面亦步亦趋,随便比附。(殊不知,西方哲学的本体论也早已遭到了西方自己学者的批判)否则,我们将永远无法走出西方哲学笼罩下的阴影,也无法使我们中国传统哲学所蕴含的广大精深的智慧开显出来。
治中国文化者作中西哲学比较研究,且须先认真仔细地研究了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以后再下结论,庶几立论更为审慎。可不慎乎?